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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不识元青花

发布时间:[2011-07-13 21:50:50] 来源:[-] 浏览:[2090次]

    元青花的收藏,在世人看来高深莫测,因为秀美大气的元代青花器(用苏青专供出口的)实属青花器中的极品,收藏到一件优美的元青花器,已属收藏家一生的骄傲。

    笔者不满足于常见的明代民窑和清代瓷器,数年前决心向元青花收藏进军,利用公出的机会,到过英国、土耳其、东京等地的博物馆,观赏到元青花器数十件。在国内,上海博物馆陈列了数件元青花器,其他的都秘藏于库房,一般藏家无缘相识,所以,什么是真正的元青花,对许多人来讲是神秘的。

    笔者有幸依靠海内外朋友的帮助,收藏到几件元青花器。以本人的见识和经验,这几件元青花器是确定无疑的。但拿出去交流,竟然处处碰壁,除了一位元青花藏家全部认可外,连拍卖行的鉴定师,开了二十几年古董店的老板,号称是专家的不少“名流”,都不识其货,着实令人吃惊。这些旧器特征十分明显,无可怀疑的元代瓷器,竟然不为“行家里手”所识,中国的收藏界的文化底蕴是不是有点欠缺?

    我不能不提醒:一些专家权威被景德镇的仿假吓破了胆,处处怀疑,以真当假。如此这般,中国的文物市场和文博事业,是会遭受新的劫难的。

    元青花的特征十分鲜明,它自然地呈现一种整体上的人气,自如、随意、成熟、美丽……总之,这种感觉是整体的,而不是支离破碎的。元青花的鉴定,首先是整体感觉,而不是零零星星的特征对比。例如,在鉴定实践中,有的行家首先不看整体,而是拿了高倍放大镜去找气泡,找笔触的某些疑点。鉴赏中,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一笔不行,这片叶子画得不到位”等等。我所见到的元青花的画意,无论是花纹和人物,整体上都纯熟老到。这可能与元代瓷器不是一般工匠所为有关。

    元瓷上的“周亚夫”等人物故事画,都是元曲中的内容,它无疑与元代文化生活的整个生态有关。这是因为,元代汉族士大夫中的画匠,甚至是画家,在外族统治下,属下九等之流。他们中的一些优秀人物流落到景德镇去画瓷瓶,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要了解元代大型青花器上的画意,不是一般工匠所为。这也是元青花能成为瓷器发展史上的一朵奇葩的原因所在。

    现在的仿品、高仿品,并没有能力在整体上达到元青花的艺术层次。这是作假者的艺术素养决定的,这也是作假者的死穴。

    另外,元青花器早晚都入过土,土沁无法仿真,真假的土沁是能辨别的。以上种种,不识元青花到底是谁的责任?

    二、 重新认识元青花

    在世界范围中,迟至上世纪三十年代才有关于元代青花瓷的文章。五十年代,中国文博界的极少数专家开始知道这一信息并开展有限的研究。六、七十年代以阶级斗争为纲,出土器极为稀少,全民对文物弃之惟恐不及,根本谈不上收藏和研究,所以,这是个停滞的时期。没有人敢说他在这时期已开始认识和研究元青花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兴起了元青花热,这是有缘由的。首先,国外由于大维德基金会那对元青花象耳瓶已广为人知,人们知道元代有那么美丽的青花器。其次,偏偏是八十年代国内出土了一批元青花器(总数不足百件),中国本土也存在元青花。以往,由于故宫和上博、南博这样的大博物馆也没有元青花器,再加上中国历代陶瓷书上均无元代青花器生产的记载,因此,“元青花”并没有作为一个心理对象存在了。其二,海外的拍卖行和日本的收藏界对元青花的推崇,使得国内收藏界也为之垂涎。

    笔者在京的42年中,收藏界朋友均以收得一件元青花为荣、为珍宝。7件元青花高足杯,有冲,私下转让也要十万、二十万。大家记得太平洋公司拍卖过一件残元青花玉壶春瓶,起拍价 943404万元。元青花的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元青花确实珍贵。笔者在土耳其皇宫所见的元青花器,实在精美无比。它比中国任何一个朝代的青花器更大气、更生动、更明艳、更亮丽。这是一个无拘无束、姿态妄为、中外交流、民族互动的特殊时代生产的艺术精品。它的生产灵感来源于本土,又来源于中、西亚文化,它的生产材料,既有本土,又有进口,甚至它的工匠中,也有“外来的和尚”(波斯人)。这构成与明清两代根据皇帝的审美情趣生产形成鲜明对照。清代虽然也是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但清皇室的汉化和与中原文化的同化恰恰与元人对汉文化的鄙视形成两极。所以,元代是一个中国陶瓷史、扩而言之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特殊的年代,是多民族文化互相竞争互相激荡的时代。它所生产的陶瓷器,风格特殊,是有历史原因的。

    元青花风格特殊,很难模仿,笔者至今没有见到一件与出口型真品近似的仿品。谁说能模仿与真品无法区分的元青花,那是说大话。笔者见过景德镇顶尖高手的仿品,也见过土耳其和日本的馆藏,也在民间见过精美的元青花真品。仿品就是仿品,除了工艺上无法复原,原料无法相同外,风格,重要的是风格无法与古人相同。元青花的人物、花卉,流畅淋漓。由于它不是图案式的,而以写实为主,而且在弧形瓷面上悬腕走笔,今天从小用惯了圆珠笔的匠人,即使用 10年20年的功夫想要达到这一境界,也是不可能的。即使技术上有希望,现在景德镇的工匠们也不可能在审美文化上和元人对艺术品时的理解上达到同一层面。所以,我同意张浦生先生的意见:元青花是很好 识别的。

    现在收藏界有一个误区,将元青花神秘化了,它似乎变成了一个不可认识的东西。其根本原因是大多数人并没见过没上手过真正的出口型的元青花器,而只能看图片。而仿造者不也是没见到这种真品吗?他们根本没有条件拿到博物馆的真品去仿造。其二,收藏界缺乏对元代青花瓷器的全面了解。一方面,元代主要目的为出口的至正型青花器是很少的。国外现存也就 200来件,国内据说有100来件,但实际数目会多些,但不会很多。主要的历史原因是这种精美瓷器主要供出口用(但并不防碍一部分也留存在0国内,有人斩钉截铁地说国内不可能有这种瓷器,是错误的)。但元代存在100年,元代社会生活中的日用品和汉族使用的陈设器生产并未停止,现在,大量的因各种原因出土的元青花民用瓷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些元青花,有元代瓷器特征,也有民窑器的随意和不规整。收藏界许多人把这批元青花器称为“高仿”,错矣!也有不少收藏家也把这种不上不下的元青花器当宝贝,以为收到了“国宝”。谁知此元青花非彼元青花也。稀少而珍贵的是出口型的元青花器,它们存在的极稀少是不容置疑的,而大量的元代民用青花器,与历史上其他朝代一样,并不是稀罕之物,当然,其中的精品也是难能可贵的。

    新的《文物法》催生了收藏者收藏它们的决心。他们提供了这样的信息:美丽的元青花器,中国国内也有。据笔者所见,并不亚于土耳其的馆藏,这可视作为中国民间收藏界的骄傲!

    三、最好的元青花在中国

    正式刊布的各种言论都说中国只有 94340件元青花,其中几乎没有至正型青花器。最好的元青花在西亚——伊斯坦布尔和德黑兰。更为极端的言论是:中国国内绝对不会再有元青花,现在民间出现的元青花都是仿品,有的只是低仿品。以上这些断言,不断地出自文博单位的各级专家和官方认可的各级权威之口。如果事实是这样,那么,民间的收藏者不过是上上当而已,最大的损失只是口袋里已经为数不多的人民币。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呢?如果真的元青花遭到了枉杀而流失海外呢?被埋灭在尘土之中呢?被人不当玩意任意糟蹋呢?那就不是个人的损失了,而是咱们国家的损失,民族的损失。

       2001年我有幸去伊斯坦布尔“朝圣”了一回咱们中国的元青花。我的神奇感至今仍无法排遣。当时我也相信中国的元青花全部消失了,仅剩的也到了国外。但铁一般的事实让我在意外之中寻得了惊喜。让我来介绍三位为了保存中国的珍贵文化而极尽全力的人士。

    浙江台州“极品王”网站的王先生。收藏历史三十年。千余件藏品将他的三房一厅挤得满满的。我不仅亲眼见到了闻所未闻的各种青瓷,而且见到了他精心收藏的元青花。(可参阅他的网站)其中元青花人物图栩栩如生,笔法纯然老到。在收藏界,有的藏品是大开门的东西,是不需要用高倍放大镜看的。王先生的元青花就是这样。他的最大愿望是开一家私人博物馆,让这些藏品供人世代欣赏。报告已经打到市政府,正在耐心等待批复。

    温州博古斋斋主陈先生。留法十年,在法国拍卖行耳闻目濡,领略了中国陶瓷文化的精华。回老家后,竟然发现闻所未闻的精品无人喝彩。于是,他倾囊而出收购,用他的话说:“这是为抢救中华文化而战”。他过去和现在都碰到了一些对他的藏品不屑一顾的专家,他乐观地说:历史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深圳“非忒论瓷”作者王先生。企业家,收藏历史 20余年,他也是倾囊而出,像把守中国南大门的文物卫士,收藏瓷器数千件。他最大愿望是当大陆的徐展堂。

    连我在内的这几位,我们本不相识,但由于收藏有缘,天南海北,偶有机会交流。玩到这种程度,决不会出现大面积地上当受骗,几百件、上千件地购进景德镇的高仿品。这几位的藏品加在一起,上至“老三代”,下至“新三代”,有万件之多。景德镇的高手仿也来不及吧!
 
    我们无论如何说破了嘴,我们的有些专家还是不会相信中国有元青花,仍是不肯承认中国有元青花,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拒绝送上门来的元青花。博古斋陈先生情急之中向国家文物局写信,要求专家会诊;非忒先生要抱着珍品来北京展出。极品王要与某博物馆专家打擂台,赌真假。此心此情诚可嘉,中国的收藏家是伟大的爱国者!
 
    在专家级的人物中(我接触的不多,特别是没有去打搅同去伊斯坦布尔的汪庆正先生,李辉炳先生),也有人肯定中国有至正型元青花。八十出头的大收藏家费伯良费老先生,同去伊斯坦布尔。某天我抱着一对被别人“枪毙”的元青花龙纹梅瓶去他家,刚打开他就脱口而出“元青花”。同样这对龙纹梅瓶,孙学海先生(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连声说好,还出了证书。可见专家也不全部拒绝民间收藏。特别是我欣喜地听说耿宝昌先生非常重视和关注民间收藏出现的新现象,令人振奋!

    话说回来,事情似乎走进了怪圈:我说对,你说不对。有人说机器也不可信,机器也会上当受骗。如此循环反复,鉴定成了一种耍贫嘴游戏。是这样吗?客观性消失了吗?历史消失了吗?真相消失了吗?回答是否定的。而且事实也是可以说清楚的。我们接触的不少平民收藏家,甚至是摆地摊的农民,眼光好得很。什么唐五代、北宋、南宋、元初、元末、洪武、天启……他们清楚得很。为什么?因为历史造成的印记就在器物上,仿造是仿造不出的。因为他们与器物打交道而不是单单与书本打交道。

    我上手和仔细研究过的元青花人物图器物已不下十件,其中有未曾见著录的图案,如“项庄舞剑”、“姜太公钓鱼”、“负荆请罪”等,还有一些图案因学识有限,说不出出处。其图案的特点是构图故事性强,人物众多,线条极其流畅。如果今人新作,其水平至少够得上中央美院的专家级,即使是专家级人物也未必画得好瓷画。这些器物的元代特征十分明显,恕不一一介绍。收藏圈子里,我们都认识这是元青花。特别是故事性强、人物众多、未见著录、画面纯熟,这四条已决定了不可模仿性。我本人曾将自己收藏的“周亚夫罐”与叶佩兰著“元代瓷器”所刊收藏在日本的同类罐,放大照片后仔细对照。笔迹专家也认定为同一人所作。元青花有人物图是一个公理,已不必讨论。当然这一结论并不排除洪武器也有人物图。但反过来并不成立:洪武有人物图,元青花就没有人物图。

    现时“中国民间有没有至正型元青花”已成为一桩公案。我希望这里不要存在个人的利益得失、是非、威望等心理。从保存民族文化的大局看,任何个人的一点自尊算不得什么。这是一次严肃的文化论争。现在讨论清楚,加强抢救,比元青花流失后再出重金买回来强得多了。非忒先生曾满怀信心地说:最好的元青花在中国,我同意这一看法。

    四、元青花与中国收藏界的种种误区

    元青花是中国陶瓷史上的一朵奇葩。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它是中国陶瓷史上的一座高峰。这与古希腊文明是世界文明史上的高峰一样令人称奇和令人赞叹。它打破了人们习以为常的渐进式思维的怪圈。它表明:青花瓷生产在元中晚期已经完全成熟。已经发表和已经被人知晓的元青花精品,其制作程度之精美,足以令后人汗颜。

    关于对元青花的认识,迄今为止也不到半个世纪。在中国,也只是近 20年间的事,而对一件事物的认识,总要亲自接触该事物才对。对元青花的接触,大致有三种途径:一是国内的博物馆。据叶佩兰、张浦生先生的著作介绍和汪庆正先生文章的介绍,国内博物馆有元青花藏品100件左右。二是国外博物馆。土耳其、伊朗、英国、日本、美国等地的博物馆共计200余件,中国只有少数人见过土耳其的馆藏。香港天民楼藏有20余件,台湾也有少许。这就是已经公开发表的材料的全部。能接触元青花实物,而且接触得比较多的人,在中国少之又少。三是民间收藏。但许多专家权威对民间收藏不屑一顾,所以,很遗憾地他们失去了许多感知第一手资料的机会。

    一个诚实的学者、鉴定家,面对这种状况,比较正常的态度是谦虚地学习、比较、研究,而不是妄加断论。但现在有不少文章,却犯了研究界的大忌:所知不多,却妄加断论。用逻辑语言讲,是用“个别”来作全称判断。

    试举几例:

       “中国民间没有元青花,没有!”如此斩钉截铁的判断从何而来?土耳其的馆藏不是来自中国?大维特基金会的那对象耳瓶当年在中国谁都不承认,被英国人拿去。东京博物馆的那些元青花从何而来?香港天民楼的元青花难道是香港生产的?除了元代外销青花瓷外,后世的元青花都是出自中国民间被他人收去。谁作过调查以至敢说当年的元青花全部出口了而在中国境内没剩下一件?谁作了调查民国时期有元青花,今日中国民间就没有元青花?这种常识性的判断错误,如果出自权威之口,那就更不应该了。

       “元青花没有人物图!”不知说这话的人见过几件元青花。张浦生先生介绍已知有人物图的元青花有 10来件。叶佩兰的专著中已介绍了一些元青花的图案。元青花有没有人物图只能是根据实物来下结论。我们见到过有人物图的元青花,而且画面十分丰富。不仅有西厢记、“唐太宗”、“四顾茅庐”、“追韩信”等,还有从未见著录的“项庄舞剑”、“负荆请罪”、“姜太公”等故事画面。事实胜于臆断。

       “元青花的发色一定是……什么样的”。鉴定实践告诉我们:元青花的发色大致有四—五个层次。但大致是深藏青色偏多。有的亮艳,有的深沉不艳。有的感觉上厚实,有的却较薄。元青花的秞面也有几种层次:有的是亮青秞,秞光十足,有的是鹅蛋青秞,秞光失透厚实。这说明:元青花的大器也不出自一个窑口,是元代景德镇地区几个窑口在不同的时间烧造的。这也符合时代规律。对那些手工操作时代的艺术品,不能用现在机械复制时代的口味去品赏。

       “元青花用的是苏青”。有的学者已经提出:元青花用“苏青”之说可能是以讹传讹。明代永宣时期有苏青是有历史记载的,而元代钴料从何而来本来是个未搞清楚的问题。中国的西北地区(古西域)也出“回青”。唐三彩已用钴料,唐三彩的钴料与元青花的钴料有相似之处。作为一个假设:元青花的钴料大多来自中国的古西域地区,俗称回青。现在已有人在作测试试验。问题的提出说明:对元青花的研究还刚刚起步,大量的问题没有搞清,现在没有人可以自称权威乱弹鸳鸯谱。

    还有人撰文对民间出现“象耳瓶”大加嘲讽。好象中国出产的象耳瓶只配呆在英国大维特基金会,中国民间有了象是触犯了天庭。没有理由说当年的象耳瓶只生产了或只剩下了一对。对民间收藏大加嘲讽的人不知出自什么心态。

    以上种种,元青花在当代中国收藏界象是个被人侧目而视的怪物。我们有的机构,宁肯花重金到国外去买出自中国的元青花,而不肯仔细研究一下自己拥有的宝物。究其原因,是因为有的人根本轻视、鄙视中国的民间收藏。

    浙江省博物馆作了件壮举。已经展出的浙江民间收藏精品展,如此精美,令人赞叹。连博物馆的人也承认:如把浙江的民间收藏都集中起来,远远超过了博物馆的馆藏。浙江省博物馆的展出品中,包括了元青花。

    五、关于元青花的几点纠误

   《艺术市场》2003年第9期刊登了一组元青花的文章,对读者了解元青花的市场行情是很有教益的。但细读之后,深感有的作者对元青花理解不够准确,随意评说,使充满神秘和模糊性的元青花,更如雾里看花,乱上加乱。现将文章的错误一一摘出,加以评点。

    错误一,认为元青花没有人物图(见“专家谈”)。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周晓陆2003年8月17日下午答记者问时说:“现在所谓的‘元青花'上面的人物图案主要是开国题材、征服匈奴的主题,这些应该是明朝建立之初的宣传主题,不能归为元青花的范畴,比如著名的萧何月夜追韩信‘梯形口'青花梅瓶就是典型”。周教授还认为“伊斯兰文化中有尚兰的传统,且喜欢富丽的花卉图案,不搞偶像崇拜——也就是不在任何器物上绘人物形象。”以上推断若要准确,就要有大量的调查研究和掌握第一手材料,否则就是妄断,就是以偏概全。现在先看周先生的第一个理由:元青花上的人物图问题。要了解元青花,至少要了解元代文化,了解元曲。元代是蒙古族入主,但世俗社会仍以汉族为主。汉文化并没有熄灭,相反,由于蒙古族统治者的对汉文化的隔膜,使它在民间却大大繁荣起来。元代统治者的主体是游牧民族,他们在思想意识、思维礼法方面与汉民族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在元代,传统儒家的独尊地位和它的思想统治力量受到严重削弱,造成元代意识形态的宽松和礼法秩序的松驰懈怠,出现了所谓“思想解放”的局面。王利品先生辑录的《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说戏曲史料》中,元代有关禁令仅是明清两朝的几十分之一。元代的思想相对宽容也是元曲得以发展的文化背景。在这个背景下,元曲及元中后期在南方发展的汉族审美文化,相融并成为民间文化生活中的主流元曲《西厢记》大家熟知,《萧何月下追韩信》、《昭君出塞》也都是元曲的主要曲目。

    元代景德镇瓷器生产,并无所谓的“官窑”,而只有浮梁瓷局对民间瓷窑的“征烧”,更谈不上按元朝皇帝的趣味烧造瓷器。所有的资料都告诉我们元代宫廷主要用金属器,而不是瓷器。所以,元代景德镇工匠的瓷文化创造也是相对自由的。这与明清官窑烧造的格局不同。所以,周教授的理由是不成立的。元青花的人物图出现,既跟朱元璋无关,也与元朝皇帝无关。而目前所见,也没有出现过“征服匈奴的图案”。“昭君出塞”倒是胡汉合和的经典。

    再看周教授的第二个理由:波斯文化中没有人物。一部分,或者说绝大部分精美的元青花大器(用进口料,类似后人评说的官窑器),都用于出口中亚和西亚。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另外一个事实人们不太知道:这些精美的元青花瓷器也留存在国内,国内也有。笔者发表于《收藏》杂志的一组图片,就是国内民间收藏的元青花精品大器。供国内贵族和汉族上层士人使用的元青花大器,画面有戏曲故事和人物,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波斯文化中不画人物不见得元青花不画人物,这两者不能画等号。

    其三,关于上述两问题生发出的第三个问题:如何鉴定元青花。据上面引文所知,周教授只根据自己对文化史的片面理解就对器物作出判断。而元青花器,众所周知,它的胎釉、发色、画风、做工都有相同的时代风格,当其它风格特征都指向元青花时,你就凭着“伊斯兰不画人物”作出结论吗?国内藏家收藏的大型元青花器,既有花卉画,也有人物画。这是对鉴定中的“一点否定论”作出的否定。所谓的一点否定论是地地道道的形而上学。

    错误二,关于元青花的高仿问题。

    几位受访者都谈到了元青花的仿品,说到了高仿品,特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高仿品。有人还说什么“到位的高仿瓷”(在认识元青花的人眼中一点都不到位)。没吓得了别人,先吓了自己。

    一直听传言景德镇的高仿品如何厉害,小窑如何高明,仿品如何出神人化。我带着好奇,两下景德镇探密。当我观摩了景德镇顶尖高手做的高仿品后,我敢说:绝无可能仿出与真品一样的东西来。
 
    举例来说:元青花周亚夫罐,已公布的材料只有一件存世,而且在国外。现在,我提供了一件民间藏品的照片(见《收藏》2004年第一期)。假设是仿品,请问:仿假者依据什么仿?照片只发表了一面,另一面真实状况无人知晓,无蓝本可依么!造假也有个规则,造假者不是神仙。那些大喊“狼来了”的人士,大可不必给收藏市场添乱了。

    在收藏界,一些人已到了新旧不分的地步,有一点不像,就全盘否定。这种枉杀无辜的做法,迫使一些真品、珍品流失到海外。很明显,在国内收藏品市场,港台及海外高手比比皆是。笔者在北京古玩城看到一家台湾商铺的古玉,皆是近十年从大陆流失出去的。当然,中国古董流失到中国人手中,这也是件不坏的事。但国内的鉴定水平如此无序,不能说是件幸事。

    在收藏实践中,我几次碰到开门的元青花器不被承认的情况,引发了我的一些思考。有些鉴定家,在古玩界、文物界工作了几十年,按理说对陶瓷器的方方面面是比较熟悉的。但见到元青花器,就是不认帐。剔除了非正常因素,我分析认识的几位朋友和收藏家大致有以下几点误区:第一,没有心理准备承认中国也有出口型的大型元青花器。英国大维特基金会的象耳瓶这样的重器和伊斯坦布尔皇室里的元青花精品,对我们这些看惯了明清民窑的收藏家、鉴定家来讲,无疑是个陌生的存在。第二,没有机会接触真正的元青花精品,这是一个鉴赏空白区。没有经验是一个致命的缺陷。第三,鉴定方式有问题。一个人即使没见过元青花,但只要对古陶瓷器的特征规律熟悉,就不难区分某一件藏品是新是旧。大凡旧器,一是传世品,百年或百年以上的传世品,老气横秋,一见就明。二是出土器,如果旧出土器(百年前的出土器)可以视作传世品,那么,近年来大量充斥市场的出土的古陶瓷器,倒是值得我们好好研究的。在国家允许的古玩市场中购买出土器,这似乎是个悖论和怪圈,但现实情况如此,这里不作多论。古玉尚可以讨论土沁,古陶瓷为什么不可以讨论土沁?

    元青花大多是历代出土器,特征是明显的,也是可以认识的。看不好元青花的一些专家,无视元青花的出土器特征,而只看画工等。有的人走到了讨论“这一笔对不对”的迂腐程度。这种鉴定方式,不是明摆着把中国的优秀文化消灭掉吗?

    我的许多收藏家朋友,对目前的鉴定状况意见非常大。一些人不学无术,指鹿为马。没有人鉴定他的资质,没有人考试他的水平,上岗不需要证明,也不要群众监督。缺乏诚信不说,还流连于古玩生意场上,所作所为,比足球界的黑哨还黑。

    目前法律无法干涉这些不正当现象的时候,我建议各级电视台开辟公开鉴定渠道。大凡在市场上公开购得的古陶瓷器都可以拿出来鉴定,特别是高难度的东西,而且事先不要“打招呼”,真刀真枪,象足球赛一样。这样,鉴定专家的水平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大白于天下了。几次下来,南郭先生自然淘汰出局。

    目前,中国的收藏市场正在复苏。这是伟大灿烂的中华文明传承的一部分。中国的收藏家,节衣缩食,以收藏为乐,以了解文化,传承文化为乐,这是中国文化的大幸。我见到的收藏家没有一位愿意出售他们顶级的藏品的,这种收藏心理,收藏文化,不值得我们肃然起敬吗?

    六、 收藏界的“黑哨”与“偏哨”

    闲暇之中,藏友好谈“收藏经”。我最要说的“收藏经”是:收藏要靠自己的实力,任何“裁判”只能作参考。谓予不信,试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这一真理。

    藏家最头痛的事情是要别人来认同自己的东西,要让别人“择取”,甚至是“鉴定”。你有东西要拿出去拍卖,就得拍卖行评说;你要拿出去鉴定,就要由鉴定师去判断。收藏界也有“裁判”,这与足球界一样。

    但与足球界一样,收藏界存在着“黑哨”与“偏哨”。有的较真的藏友,捧着宝贝遇到这样的裁判,叫苦不迭,血压上升,气愤难忍。其实大可不必。

       “黑哨”是这样的:明摆着是一件到代的真品,他偏说你是“后仿”,是景德镇新货作旧的,或者说是不到代的。反过来,明摆着是一件假货,他却说是个稀世珍宝。这种“黑哨”,在一些不规范的中小拍卖行中存在。这些自己不懂多少的“裁判”,以为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随心所欲,指鹿为马,以真说假,以假当真,没有实惠,没有好处,就不收你的。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对这种人,最好让他读一读近二十年来的中共中央文件,给他洗洗脑筋,中国目前实行的叫做市场经济体制。各种拍卖行林立,竞争激烈。你没有诚信,必然垮台。

    还有一种“黑哨”当然是不少小店主了,为利益,他即使见了珍宝,眼睛发光,心怦怦直跳,也不会说一句真话。他们的法则是以买假货的钱拿真品。我所见到的,也真屡屡成功。市场争夺,有情可原,哪个收藏家不想买便宜货呢!这种“黑哨”的“黑”在即使没有交易的时候你拿东西去请他撑眼,一般他也不说心里话。生意人一见你不买他的东西,拿着别人的东西去请他看,心烦上火,有气不打一处来,说真话,才怪呢!

    大多数藏友的眼光的判断是感性的。在收藏界,每个人都可以是“裁判”,当然,一些已经形成权威的人,就可能成为“职业裁判”。相对来讲,这些“职业裁判”心态平稳,出发点良好,——因为没有利益关系。例如,北京古玩城,琉璃厂等地,就有四、五家有北京文物局颁发执照的“鉴定点”。 50 元看一件东西,便宜,又叫人放心,所以,生意很好。以我陋见,这些裁判朋友也未必可以全信。本人在市场上购得一只贯耳哥窑瓶。以我的判断,这是旧器无疑,但是否是宋元哥窑,尚无法确定。花 50 元拿到古玩城鉴定,古玩城说是“南宋哥窑”,可以出证书;不放心,花 50 元再到琉璃厂鉴定,琉璃厂说是刚出炉作旧的新器。一件东西,也不是什么复杂得弄不清楚的人造卫星之类,凭有限经验的裁判,说法完全不一样。令人匪夷所思。其中必有一人错!

    凭有限经验的判断尤如瞎子摸象,争论不休,不一而足。经验是有限的,收藏界的大多数人,对陶瓷史,对某种品种的全貌,没有条件、没有精力、没有兴趣去作系统的、艰苦的研究。我接触的大多数人,甚至是最高级别的陶瓷研究人员,判断的方式是单纯的“经验型”的——自己见过的被证明是真正的东西,就是真品,反之,没见过的就可能是假的。判断基本没有推理过程。以上例子,均说明判断的片面性,单一性。

    此为“偏哨”。

       “黑哨”是人品问题,“偏哨”是水平问题。前者用市场经济的办法来对付它。对于大量存在的“偏哨”,我建议藏友自己组织起来,各地的收藏家协会应当组织藏友自我鉴定,自我评价。十个、八个有收藏经历的藏友,共同研究探讨一件东西,十之八九不会错的。何必花大价钱,去请一些自己也不甚了了的人去评价呢?说到底:陶瓷器并不复杂,没有什么太深奥的道理,就是一句话:多看实物,多看书,多动脑筋。

    七、类型和标准器

    笔者在《中国文物报》曾连续撰文谈“鉴定误区”问题。话犹未尽,仍有一些想法要谈。

    目前文博界的有些鉴定人员和为数不少的“行家”,以自己所见的博物馆藏的“标准器”为鉴定标准,用“对照式”、“依样画葫芦式”的办法判断一件藏品的真伪,枉杀无辜到了让人莫名其妙的地步。报载,前不久北京组织专家替民间收藏者义务鉴定藏品,结论是 99% 都是假货,连收藏者手里的民国瓷也是假的!以笔者在北京生活的感受,全国收藏水平最高的是北京地区,当上海一般藏家津津乐道“清三代”、“道光”、“民国”时,北京的玩家早已精通“老窖”瓷器了。事实上,“老窖”瓷器在北京也最有市场。多少收藏者辛辛苦苦的收藏,在专家眼中基本上是假货,这种结论偏离事实太远,不能服人。专家答出的结论犯了众忌,对专家的信誉并不有利。专家也要自重啊!

    某些专家行家这种思维状态是单一的,直线的。最有典范主义的是《收藏家》最近刊登的关于元青花辨伪的文章。明明是开门的两片元青花瓷片,偏偏堂而皇之地在权威的《收藏》杂志把它们说成一真一假,而两片瓷片的细微差别仅在背面的纹路的粗细!整篇文章对两件延佑型元青花塔型瓷罐的比较,更不能令人信服。其思维方式的潜话语是:当年元青花生产是有一个模子、一个标准,甚至是一个人做的!

    笔者在收藏和研究实践中体会到,鉴别藏品,应有类型器概念。打个比方,东方人与欧洲人是有区别的,这好比瓷器与陶器的区别。但东方人中有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蒙古人 …… ,瓷器中也有各种差别,各种朝代。在判别元青花与别的朝代青花器的区别等级上,我认为可以用中国的北方人与南方人的区别来比喻。而在判别元青花在百年发展中的阶段特征来看,可以用同是南方人的苏南人与江淮人的细微区别来比喻。你能用文字语言描绘得出苏南人与江淮人的区别吗?难,但能感觉出。苏州人与扬州人相距不过 200 公里,熟悉南方生活的人就是能区别出来。划分到这种等级,我们可以大致认定,延佑型元青花就是苏州人的级别。他们有大致相同的体貌特征。但苏州人也不一样啊,个性与个性之间差异也很大,但这种差异,不会让你认为苏州人变成了湖南人,这就是类型概念。除非你指出一件器物根本就不是元青花,否则,用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去比较,是毫无意义的。

    据载,元代瓷器生产最兴旺时,窑场达 300 多座。在长达百年时间中,时段与时段之间的差异,窑口与窑口之间的差异,工匠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都体现在每一件器物上。所以严格地说,没有什么标准器,而只有类型器,在手工制作的年代,每一件瓷器都是有个性的、是有差异性的。一件瓷器,这条线可以直一点,也可以弯一点,这片叶子,可以工整一点,也可以随意一点。釉面可以暗一点,也可以亮一点,全由窑内的火候、入土的时间地点、地理环境决定。

    工匠家小孩生病,心情不好,绘工就生涩一点,心情愉快,绘工就流畅一点,这不是常识吗?

    熟悉类型,就要熟悉和掌握一件器物大体的时代特征,我们都知道明代瓷器与元代瓷器是不一样的,区别出这个不一样,就是掌握了类型。任何描述和抽象都无法让你真正了解时代特征,就象你无法用语言区别出苏州人与扬州人的差别一样。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大量地接触实物,熟悉一个对象,你才有可能掌握它 —— 真正的本事是:在万千器物中你由于认识它而可以准确无误地挑选它。

    现在的仿品都是按照书本上描述做的,个别的也可以是依照实物的。但瓷土材料不一样,烧造条件大不相同,烧造者还相距几百年、上千年。虽然从细节上他可以在表面上做到无可挑剔,一说到元代瓷器,就是九层画,缠枝莲,扁菊纹,拼接胎,等等。聪明的作假者可以按照书上的特征在细节上一丝不苟,但他就是弄不出一只可以被认为是接近真品的元青花来。原因何在呢?为什么他们仿不象呢?

    我问一个问题:一个萨达姆的替身是萨达姆吗?假萨达姆做了整容手术,仍然瞒不过亲友和熟人。真萨达姆的信息渗透在一个方面,每一个细胞和毛孔。假的元青花之所以处处露馅,就是因为它没有古人的神韵,没有画工、做工的随意性、潇洒性、成熟性。这是中国美学上的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之妙。《收藏》杂志上那篇元青花辨伪的文章,就是用机械加工时代的思维去看待古代艺术品,犯了审美思维之大忌。

    最高境界的元青花器,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元青花的人物、花卉都是元代民间艺术家所绘,并不是一般工匠的作品,所以,我们应当用欣赏一件艺术作品的眼光去审视元代瓷器的精品,而不要在精品面前挑剔细枝末节,以致让鉴定陷入误区。

    八、造假给收藏提供了机会

    目前市场上一些人被“造假”吓破了胆,吓蒙了头脑。笔者偶尔打过交道的上海某著名拍卖行瓷器部的主管,他看别人的东西,到了无货不假的地步,声称天南海北,飞来飞去,找不到一件真品。假东西有没有?有。上当受骗的人有没有?有。笔者亲历了两件事。其一,东北某外资公司经理,几年中投资150万元,收藏历代官窑瓷器。他购买的六十余件所谓的明清官窑器,确实件件是景德镇仿品。西北某实业家,斥资几千万元购买历代瓷器,笔者所见只有一、二件旧器(一件为民国,一件从国外购回),其余的皆为景德镇仿品。这两位爷受骗上当有共性:一是财大气粗,不怕失财。二是由于财大,自恃“才高”,视专家行家为“下人”,不听忠言一意孤行。三是商务繁忙,无暇学习、钻研。所以,景德镇的仿品就是专为他们造的。

    但仿效者也是人,收藏者也是人。在实力的较量中,我认为,收藏者取胜的机率高。谁是市场较量的得胜者?是“平民收藏家”。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由衷热爱,笔者结交了不少这样的平民收藏家朋友。这些人收入不多,但百折不挠,在市场上沙里淘金,业余时间,刻苦钻研。有一位宋元瓷器业余收藏家,光进入博物馆就有百次之多。他们钱少,所以,处处百般小心,买一样东西,多花十元钱也是心疼。因为他们输不起,所以他们会赢,那些宝物都是在仿制品中和低劣民间物品充斥的市场中拣获的。人人都以为市场上不可能有这些东西,那些大专家更是不屑一顾了,偏偏这些平民收藏家用自己的知识和慧眼,合法地在市场收藏到了宝物,使几被埋没的中国的文化珍品重见天日。

    所以,笔者以为,造假造成了收藏家的机会。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岂可混淆?仿得再好,也无法再现数百年、上千年历史的底蕴。

    有些藏友会知道上海有一位收藏了六十余件官汝窑瓷器的业余收藏家,他几乎没有收入,用全部精力投入古陶瓷研究,眼光精到,已在大杂志上发表论文,笔者了解到:以退为进,乘虚而入,这正是他的策略。他的成功,是给眼睛中处处是假货的人的一个警告。

    附一、通往托普卡比的梦幻之路

   (一)

    当我们终于亲身感受着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浪涛拍岸的壮观景象时,内心的情感像那湛蓝的大海的波涛,奔涌不息。我们一行人是为了托普卡比宫中的元代青花瓷而来的,但你只有站在伊斯坦布尔城的古老城堡上,俯瞰欧亚大陆接壤处时,你只有站在那名闻遐迩的欧亚大陆桥畔去想象当年的金戈铁马的壮阔景象时,才能体会到,那些小小的来自中国的元代青花瓷器象征着什么,包容着什么。

    这是与我们华夏文化不同的一种氛围。你想象一下那些神奇的希腊神话、阿拉伯故事吧!那些故事的发源地爱琴海就近在咫尺,而那在中世纪令人不寒而栗的君士坦丁堡的君主们,则在那石头砌成的墓穴里安睡。土耳其——小亚细亚半岛上的一个得天独厚的国家。

    一般的中国读者兴许还不知道它的地理位置是多么优越。它三面临海,黑海、爱琴海、地中海环绕在它身边,与欧洲大陆只有一水之隔(博斯普鲁斯海峡),通过海峡上的两座铁桥,将欧亚两块大陆连成一体,成为伊斯坦布尔城的一大景观,即使不是步行,只是从欧亚大陆桥上乘车驰过,我们也有着那种顿然而升腾的历史感。时光真是无情啊!两岸青山依旧,昔日的夏宫还在,而人去楼空;当年的俄罗斯黑海舰队浩浩荡荡驰过的窄窄的海峡,今日风帆点点,细浪拍岸,峻峭岸崖上的炮台,现今成为游览胜地。一个中国文化人,怎么会不想到孔老夫子的那句感叹:“逝者如斯夫!”

    作为一个独立的感受者,我当时所惊叹的是13~14世纪时,建立奥斯曼帝国时的土耳其人(西突厥人)的雄才大略。当时博斯普鲁斯海峡并没有大桥,而伊斯坦布尔市区横贯海峡南北。海峡向北200公里,就是保加利亚;向东60公里,就是希腊。黑海和地中海将它夹持在中间。当年要有何等的勇气和谋略才能将这个咽喉之地占为已有啊 !控制这个海峡是要实力的。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行政中心在亚洲部分,而为了扼守这个“咽喉”,它需要花费多少军事力量和人力财力! 14—15世纪奥斯曼帝国的雄悍状况,可见一斑。

    土耳其与中国有着渊源关系,恐怕一般中国人是不知道的。早在汉代,在我国北方就生活着一个朴实、强悍的突厥民族。公元6世纪,就君临北方各族,建立起东西万里的突厥政权,并与隋唐王朝来往频繁,经济上互通有无,文化上相互渗透。隋开皇三年(583),东西突厥分立,西突厥建政权于西域,拓地西达里海,南及库什,保证了丝绸之路的畅通。公元8世纪后,突厥各部落散居在中亚各地。公元1453年,作为突厥后裔的奥斯曼土耳其人建国于小亚细亚半岛,灭东罗马帝国,建都伊斯坦布尔,雄据西亚达六百年之久,直至16世纪下半叶,逐告衰落。

    当我们在伊斯坦布尔大街上领略那奇异的亚欧风光时,当我们漫步在大理石砌成的高大、庄严的清真寺大厅中,感受那肃穆庄严的宗教氛围时,金戈铁马的奥斯曼帝国分明没有湮灭,它仍在那里沉吟和呼号。

   (二)

    我们是经过近10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才到达伊斯坦布尔机场的。这天是2001年3月29日。我们一行10人,由上海博物馆副馆长汪庆正先生领衔,一个小时之内就到了预定的小小而优雅的欧式旅馆。久闻大名的托普卡比宫(TopKapi)就近在咫尺。这是由奥斯曼苏丹在伊斯坦布尔建立的皇宫。

    公元1478年,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兴修了富丽堂皇的托普卡比宫,前后共有25位苏丹在此居住过。这座完全由坚硬的石块砌成的相当于明代早中期的宫殿,庭院错落,绿树掩映,在露台上可以俯看博斯普鲁斯海峡中的白帆点点。

    中土两国的文化相互影响,在托普卡比宫中可见一斑。托普卡比宫的第二道门——吉祥门的门檐下,有一组彩画,无论是构图或是着色,都类似北京故宫或颐和园中的山水彩画。宫中所藏的一幅描绘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宴请外国使节的图画,席上使用的全部是来自中国的瓷器。今天上耳其语中的“中国”和“瓷器”是一个词(Cini)。

    托普卡比宫中的馆藏,中国瓷器是其主要的部分。在这里流连忘返的三天中,我们几乎天天看到成群结队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中国瓷器馆。这些开朗、热情的小朋友给凝聚着中国文化气息的展览室带来了一种特异的感觉:在异国他乡,这些出自中国的国宝成了文化教育的好材料。

    参观元代青花瓷器是经过特批的。据主办这次活动的蒋奇栖女士介绍,白1992年起,蒋奇栖女士、袁山开先生作为中国专家赴土耳其进行陶瓷考察的策划人,在中国驻土耳其文化参赞的协助下开始接触土耳其文化部门。1993年蒋小姐只身一人到达土耳其,在伊斯坦布尔托普卡比宫这个藏着数千件中国瓷器的博物馆里,馆长在土耳其驻华大使预先沟通的情况下热情地接待厂蒋小姐。但馆长告之,对这些土耳其国宝的研究拍摄都要由土耳其文化部批准。等待是漫长的,尽管土耳其驻华大使尽心热情帮助,一再催促土耳其政府有关部门仍然没有结果。时间到了1996年,蒋小姐与香港著名爱国人士、大收藏家徐展堂先生就此事求助并进行策划。徐先生非常热情,当下决定资助蒋小姐赴欧洲之际再到土耳其联系考察事宜。此时托普卡比博物馆馆长已易人,与之接触时不禁令蒋小姐心颤。原来属于土耳其文化部批准的特别参观考察权利,在托普卡比博物馆遭恐怖分子炸弹袭击后已上交土耳其总理府,而此时土耳其驻中国大使已经换了三任。1999年,在上耳其发生频繁大地震之时,袁山开先生和北京艺术博物馆馆长侯明先又一次到了伊斯坦布尔进行联系。2000年考察事宜终于有了转机,在土耳其三任驻华大使的努力下,特别是江泽民主席访问土耳其后,为增进双方的文化交流,土耳其终于将中国专家赴土耳其进行陶瓷考察提上日程,时间已近10年之久。

    北京市文物局拨出专款也促成了此次对中国陶瓷史意义深远的考察。此次考察显现的政治意义也尤为重要,当今有一股潮流在国际间浮动,英国、日本、德国、越南陶瓷界声称他们的瓷器生产未受中国瓷器的影响。然而通过此次考察提供的大量实物、史料,进一步证明中国陶瓷顺着海陆几条“丝绸之路”从不同的方向向外发展,对世界各国陶瓷产生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20世纪50年代初,美国学者波普博士的专著震惊世界文博界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旧皇宫托普卡比博物馆秘藏着数千件的中国瓷器中,竟然有上百件令世人叹为观止的中国元、明时代的青花瓷精品。被披露的青花瓷,其品类、造型、纹饰之独特令全世界的博物馆、收藏家倾心、迷恋。这些谜一样的中国早期青花瓷的来龙去脉、时代划分究竟怎样,人们不得而知。波普博士一部4742开本的黑白图集,自此一直在陶瓷收藏家中流传近30年之久,直至80年代英国、日本先后出版了土耳其所藏中国瓷器著作。然而对这批稀世之珍的中国早期青花瓷最有发言权的中国专家、学者,始终无缘与之相见。因此,到土耳其考察中国早期元代青花瓷,成了中国陶瓷专家三代人的夙愿。故宫博物院专家李辉柄先生说:“不到土耳其亲眼看一看这批元青花,中国的陶瓷专家死不瞑目!”

    一连三天,在武装军人严密保护下,托普卡比博物馆库房特为中国专家开放。上海博物馆副馆长汪庆正先生动情地说“太不容易了,太难得了,我几年前曾来过一次,连馆长都没见到,更别说研究了,只能在展厅中拍张照片。这次可以进入库房,真是不敢想象,这次考察将对解决中国陶瓷史上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提供帮助,同时一定会在陶瓷界、文博界引起极大的震动。”

    此次中国考察团成员不少是享有国际声誉的各界著名学者。当托普卡比博物馆中国馆长莎曼女士亲自捧出第一件中国元代青花大盘时,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人们太激动了!本来馆方规定只允许土方工作人员拿器物,但莎曼馆长还是邀请中方专家亲手抚摸这些令中国专家萦绕梦魂的稀世之珍。

    又一个大箱被小心冀翼地搬来,打开几层包装,大家禁不住惊呼:“这样的宝贝怎么敢想象竟然有两件!”与陈列室展出的、震惊世界的高60厘米的八棱青花葫芦瓶相仿,此时又出现一件。莎曼馆长笑道:还有一件高70厘米的呢!惊叹和欢呼声立即充满了整个库房。景德镇考古研究所所长、著名古陶瓷专家刘新园先生诙谐地说:“这就是寻宝嘛!景德镇还没有找到元代青花瓷生产遗存,大量文献证明当时中国最好的、最合格的青花产品都送到了西亚,这些青花瓷很多陶瓷专家会认不得,因为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这么精美、特殊的元青花。”汪庆正馆长说:“此次考察,我的题目是世界各国博物馆藏中国早期青花瓷与托普卡比博物馆藏中国早期青花瓷的比较,不见实物根本无法想象这批青花瓷会如此精美。这批青花瓷的制作、纹饰、造型都非常特殊,青花发色比常见的青花瓷要鲜亮且细致清晰。能亲自上手,这样的机会是绝不会再有的,回国后一定要出版一系列的考察报告,这将成为各国学者研究、对比中国青花瓷生产、发展一定要引用的材料。”

    中国瓷器古往今来倍受人们的喜爱,特别是在12—14世纪的中西亚地区。中国青花瓷美丽迷人的蓝白色调,正是伊斯兰教最崇尚的色彩。中国青花瓷一露面,立即被伊斯兰统治者、各大小苏丹奉为最珍贵的宝贝收藏使用。有些瓷器按照伊斯兰的审美观念,制作时精心加饰了各种宝石的纯金镶嵌,更显示了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者、土耳其苏丹、王宫大臣们对中国瓷器的珍视。由于伊斯兰国家历来对中国瓷器的珍爱,使得这些具有数百年历史、造型硕大、纹饰丰富,在全世界存世稀少的中国元代青花瓷,在土耳其就藏有40多件。

    伊斯坦布尔是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托普卡比博物馆中国瓷器更是人们必去参观的景点。托普卡比博物馆有陈列部分中国早期青花瓷的陈列室,此次特别为中国专家闭馆两个半天。当世界各地慕名而来参观的游客,隔窗望着中国专家打开展柜,在工作人员主持下拿出件件价值连城的青花瓷时,羡慕、惊奇加着嫉妒的眼光流露在展室外每个观众脸上。代表团的专家们此时真切地感到,这就是国力强盛、伟大而又富有文化传统的中国在世界上应该得到的尊敬。

   (三)

    此次文化交流活动有两大任务。第一是让中国专家亲自接触到密藏在土耳其宫殿中的元代青花瓷器。应当说,这一任务完成得相当漂亮。托普卡比宫中的元青花有40多件。除了伊朗外,这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收藏。而且,绝美绝伦,高达60多厘米的八方葫芦瓶在这里就有3件。称它们是世界级宝物,毫不为过。从直观上看,这几件元青花葫芦瓶的美让你有震撼感——它的发色是那样的湛蓝、明亮、清纯,宝石一般地闪光,你简直无法描绘这种现场感受。当然,元青花的发色也是不一样的,即使苏青、颜色也是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有一只罐子,绘有鱼藻纹样。我特别将器里的接口也拍了下来,如果不是放在托普卡比宫的库房里,而且已放了几百年。我相信不少人会把它当作北京潘家园市场的高仿品。托普卡比宫里的元青花还有一个让教科书哑口无言的证据:不少青花瓷器底部竟然没有火石红,这也是大跌不少中国瓷器专家的眼镜的。在民间流传的关于元青花的种种神话,在各种各样的元青花实物面前也会露出挂一漏万的破绽。百闻不如一见,研究陶瓷史或收藏中国陶瓷器,当然要以实物说话。但也有一个教训:切匆匆忙下一个“一刀切”的普遍性的结论,即使对元青花。

    元青花器的纹样和造型,毫无疑问是中外文化交流、多民族文化共同融合发展的证据。它由此引出了此次考察的另外一个任务:如何解释土耳其馆藏着这么多精美绝伦的元代青花器?从文化交流的角度,它显示着什么样的意义?八百年前从中国景德镇瓷窑里烧成的青花器,现在就摆放在离中国有万里之遥的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展室里。它们是如何穿越时空的隧道,让文化凝聚在这里传达历史的信息的?

    从地理学的角度看,从中国到土耳其无非就是海陆两条路。13、14世纪还没有贯通红海与地中海的埃及运河,所以,尽管中国的对海外商业运输早在中国先秦时代就已有记载,但通过海路要到达土耳其,即使是13、14世纪的宋元时期,至今尚未发现有文字记载。我们就这个问题请教了伊斯坦布尔最有名的历史学家,也没有讲出个所以然来。从地理上看,很显然,从中国来的船只,要绕过南非好望角经大西洋,先要到达荷兰、西班牙等地,再通过陆路将贸易道路打通,这在中国的宋元时代也没有这样的记载。而经地中海到达土耳其的这种远洋运输,当时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所以,要了解伊斯坦布尔元青花的来路,只有从另外的路线考虑。

    以伊斯坦布尔为中心,中国与土耳其的陆上贸易当时只有两个方向:西北方向和东南方向。西北方向则是欧洲大陆,从荷兰等国出发,经中欧、南欧、到达伊斯坦布尔。但当时并没有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要过海峡需要船只,而且,荷兰等海上强国通过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也要到17、18世纪才成气候,在14世纪的元青花时期,显而易见,这不是一条可以成立的元青花输入的通道。

    那么,我们今天在托普卡比宫中所见到的元青花器,它的来源只能是土耳其的东南方向的道路,它首先是历史上著名的丝绸之路。一讲到丝绸之路,人们常常会想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沙漠景象。史载,二千年前、一千年前,塔里木河畔水草丰盛,西域各民族活动异常丰富。但要到达那里,漫漫戈壁的苍凉和荒芜,仍是叫人胆战心惊。公元前138年和119年,汉武帝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打开了通向中亚西亚地区的通道,使“丝绸之路”为之畅通。

    中国与西亚各国的交往,历史最悠久,影响最大的要数伊朗。中国历史称伊朗为安息或波斯。公元前2世纪开始,两国便有所接触和交通。张骞首次出使西域时,已经听说大月氏以西的这个安息国。张骞在公元前119年再次出使两域时,曾派副使达到安息国都,安息丁派大军两万骑出迎于东部边界木鹿。《史记》中对此曾有如下记载:

       “……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工都数千里。行至此,过数十城。”

可想而知,当时西亚古国波斯是何等的繁华。

    通过安息(伊朗),中国与阿拉伯世界和西亚各国的贸易日益繁忙,它成为一个重要的贸易中转站。

    土耳其东南方向的贸易之路还有一条陆——海路,它是公元8世纪发达起来的阿拉们世界与中国和亚洲东部的海上来往通道。阿拉伯和波斯商人从波斯湾取道马六甲海峡北上交州(越南北部)、广州。来华的波斯和阿拉伯商船大都从阿曼的苏哈尔或波斯湾北岸起航,沿着印度西海岸,绕过马来半岛,来到小国东南沿海。阿拉伯人的海上优势,一直保持到15世纪。中国的泉州,就是当时著名的通商海岸,留下了大量阿拉伯人活动的踪迹。我们不难设想,大量的中国瓷器,通过阿拉伯的商船,在波斯湾登陆,再北上陆运到土耳其。

    在中国方面而言,宋代开始的瓷器外销已形成相当规模。宋初就在东南沿海的广州、明州、杭州、泉州等地先后设立了市舶司。宋朝廷还派内侍到海外去招徕贡市贸易。南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印制的《诸著书》一书,列举了中国瓷器外销到越南、马来西亚,印尼、印度、坦桑尼亚等7个国家的状况。可见当时瓷器外销的规模。

    据以上分析,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宫中所藏中国瓷器,其来路可能有三:第一,通过荷兰等国海陆运输到达伊斯坦布尔,这在时间上,可能要晚些,大量的明宋清初的瓷器可能从这里过来。第二,通过“丝绸之路”,瓷器到达伊朗中转,土其是伊朗的邻居,当然不乏相互间的贸易往来,元青花从这条路线到达,可能性极大;第三,通过公元8世纪以来发达起来的阿拉伯、东非、南亚与中国的贸易航线,大量的中国瓷器,通过这条海上通道,到达阿拉伯世界,再进人土耳其。

    有了以上比较明晰的概况后,我们还要重视两个外在的重要因素。

    第一,13世纪开始,蒙古崛起,使中国与阿拉伯、波斯的关系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蒙古军队三次西征,建立了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使中西陆路交通之繁盛远超前代。1258年,蒙古军队攻下巴格达,1260年,又攻下大马士革,并建立了以伊朗为中心的伊儿汗国。伊儿汗国在名义上臣属于元朝大汗,两国统治者有亲属关系,中国的政治统治制度成为伊儿汗国的典范。伊儿汗国的首都大不里士成为这一时期的西亚商业中心,许多中国人住在这里。整个元代,统治者的权力版图达到了伊朗的中西部,并使之成为西亚的一个贸易经济中心。元青花成为西亚各国宫廷的重要实用器具,在当时有着这种地缘政治学的优势。

    第二,托普卡比官是 1478年建立的,时值中国明朝早中期。元青花器只能是建宫以后入藏,它可能是从全国征集而来,也可能是从伊朗及阿拉伯世界,通过贸易交往而收入。可是,1574年,宫殿不慎失火,到1681年,宫殿所登记收藏的中国瓷器仅剩几百件。于是,18世纪,苏丹命令急速地增加和补充中国瓷器的藏品。苏丹强制性地命令商人们把从中国运来的最优秀的瓷器—律献给宫殿,从而使藏器急速丰富起来。我们不排除那些精美的元青花,是土耳其宫廷在18世纪从民间强制性地征集而来。

    历史是这样的公平。当中国的精美的元代艺术品在战乱中近乎绝灭时,它却由于机缘奇迹般地完好地保存在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开成为世界性的文化遗产。茫茫沙漠和涛涛海疆都没有阻挡它们的生存绵延,从这个意义上讲,艺术也许是有灵性的,它是这么美,以至于历史上出现的任何邪恶都无法彻底毁灭它们。托普卡比官的25任苏丹们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历史学家的书籍在提到他们;而宫中的艺术珍品却使全世界无数的人成为梦幻般的朝圣者。它们留下来了,并顽强地在证明一条真理:真正的艺术是永恒的。

    附二 、 许明与黄云鹏的对谈:关于元青花

    许明:我们知道,从古到今,中国陶瓷业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当代中国陶瓷业发展得也非常快,外语中瓷就是中国的代称。你是我国著名的陶瓷专家,下面请你谈一下当代景德镇陶瓷的生产在世界陶瓷业中的格局和地位。

    黄云鹏:景德镇是中国的瓷都,之所以称为瓷都有这几方面的原因:一、它是世界上连续制造陶瓷时间最长的地方。根据文献记载和考古资料,从晚唐五代一直到现在,景德镇陶瓷连续制造了一千多年,从未中断;二、它为宫廷生产御用瓷器,连续烧制时间最长;根据记载,从五代中就开始为京都,即宫廷生产瓷器,这个制度一直延续到清代晚期,以及袁世凯所处时代,甚至包括我们现在国家用瓷,所以说它是连续烧制宫廷用瓷时间最长的。当然,南宋有定、汝、官、哥、钧五大名窑都是给宫廷生产的官窑,但它们没有连续烧造,到元代中心就转到景德镇了;三、景德镇是历代陶都,包括官窑和民窑,创造了许多艺术品,在世界上影响很大。很多博物馆、私人收藏家,都收藏了很多官窑和民窑的陶瓷精品,所以成为世界文化宝库中的瑰宝。

    许明:请问,为什么景德镇能够成为制瓷中心?这和它的地理环境以及特有的矿产资源是否有关?

    黄云鹏:有关系。景德镇是江西东北部的山城,周围都是崇山峻岭,出产很多燃料,如松柴。周围也有很多瓷土矿,制瓷原料蕴藏丰富,古代因为交通原因,就地取材。另外,它临近安徽祁门,那里有历史上有名的徽商,瓷器一出来,就被徽商看中并营销到各地,接着武汉等地的商人都来了,所以它的商品能够通过商业领域流通到全国各地,水陆运输非常方便,地理条件也构成了它作为瓷都的因素。

    许明:从陶瓷史的发展看,景德镇的制瓷业到了元代成了一个高峰期,这是很奇怪的。因为元代的统治者是游牧民族,其宫廷使用的主要不是陶瓷器,而是金属器,现在已经发现的元代青花器、红绿彩器、有色瓷器都达到了顶尖的程度,什么原因?为什么在元代到达了高峰期,特别是至正型的青花器出现以后,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现在看来是最高级别的陶瓷制品呢?

    黄云鹏:那个年代的陶工陶艺确实高人一等,创造出非常灿烂的青花文化,釉里红、白釉、描金、釉上五彩等等,结束了中国过去陶瓷装饰艺术单一色釉的局面。景德镇进入丰富多彩的彩色釉阶段。在中国陶瓷史上有划时代的意义。元代尽管很短,但陶瓷艺术取得了如此成就,这是学术界研究的重要课题,暂时还没有一个定论,我个人认为,这是受伊斯兰文化的影响,因为元朝的版图到达中亚,伊朗的西部。伊斯兰地区受元朝控制,伊斯兰崇尚蓝色。元朝民族个性尚白。元代是各民族文化大交融的时候,元青花出现不是元代初期,而是元代中后期,青花的生产最多四、五十年的历史,元朝的前期还是尚白的,没有蓝色,到了中期以后,经过三、四十年的交融,根据伊斯兰国家的需要而制的,受到伊斯兰文化的影响。元青花料经过许多研究所和复旦大学以及北京和香港的一些专家测试,我们国产的青花料不管是浙江料还是云南料、江西高安料还是景德镇的土料,都是高锰低铁,含锰量很高含铁量很低,而元代青花料恰恰相反,是低锰高铁,元青花的黑色斑点是含铁量高的原因,绝大多数国内外专家都认为元青花的料就是外来料。

    许明:从你了解的情况看,元青花的生产量到底有多大?

    黄云鹏:根据考古资料,我们花了十几年时间普查了景德镇的元青花生产地,目前一共有五处,诸如湖田、珠山等。珠山是出五爪龙的地方,明朝洪武年间建立的御窑厂,是生产官窑瓷器的所在地,它的基础是元代的。

    许明:这五个地方的窑址一共有多少?能达到多大的生产规模呢?

    黄云鹏:窑址的数量没有资料,元青花的生产量应该是不大的,根据窑内的遗迹看,青花瓷窑内垃圾比青花瓷多多了,青花瓷很少,说明青花瓷的产量是很低的。根据目前发表的资料,国内国外传世品大约有三百多件,实际存量是很少的,而且很特别,元青花的艺术风格非常一致,绝非一个人所画,起码是几个师傅带领几个徒弟画的,有师门的关系,通过渐变,就成我们现在所见到的面貌了。

    许明:刚才谈到元青花的生产和影响,元代瓷器确实达到了制瓷产业的高峰,对后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由于它的价值高,影响大,所以仿品不断。请问,现在市场上或是收藏界陆续发现有款的元代瓷器,到底怎么看?元代瓷器上到底有没有款?

    黄云鹏:从考古资料、窑瓷鉴赏资料等看,只有一对达维特基金会龙耳瓶,落了年号款,其他没有看见。市场上出现了不少带款的元青花,我个人认为,这是不可靠的,很可能是后来自己做的。

    许明:元末明初,到了洪武和永乐、宣德时期,中国制瓷业又达到了高峰,这与明代早期帝王的爱好和文化发展有关系。景德镇当时有什么条件,使它的制瓷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呢?

    黄云鹏:景德镇的元青花釉里红、三彩等的品质很高,明代的统治者也许是看中了元青花的艺术性,喜欢它,此外还因为景德镇在元朝的时候就已经很兴旺发达,全国闻名,所以会选择在这里建立御窑厂。

    许明:现在有些刊物和书上说,元代釉里红发现以后,釉里红生产到元晚期已达到了高潮,但是明代,到了永、宣以后,突然失传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在技术上怎么会这样?

    黄云鹏: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明代洪武、永乐、宣德釉里红继续生产,现在出土了很多永乐、宣德的釉里红器,包括青花釉里红器。

    许明:随着考古实践,书本上的好多结论是要修改的,很多人写书,可能是片面性的,有的书上讲,瓷器越到明代或者越早,它的火石红越浓、越艳,但是我在伊斯坦布尔看到元青花上没有火石红,这如何解释?

    黄云鹏:元青花中有的有火石红,有的没有,明代的瓷器,也并非所有的都有。这是由于瓷泥的配方不同,出现了火石红,它的胎泥里面必含一定量的铁,像福建德化的瓷器,它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火石红,因为它的胎体里根本不含铁。但景德镇的胎里面既含有高铁又含有低铁,含铁高的火石红容易产生,含铁低的火石红不易产生,故元青花的火石红是浓淡不一的。

    许明:所以,书上的有些结论就显得有些片面性了,说明代时间越早火石红越浓鉴定家和收藏家就凭这点去找明代的瓷器,导致了鉴定收藏的错误。

    黄云鹏:不能光凭火石红为标准来看真假问题,火石红是氧化铁的二次氧化。

    许明:从陶瓷上看,元明时期的瓷器大体潇洒自如,具有随意性,写意性较强,西方有些艺术家把明代瓷器看作抽象派绘画的鼻祖,明早期和中后期的瓷器上的图案化具有抽象的风格,但是到清代以后,特别是康熙、雍正以后,图案开始规范化,风格截然不同了,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黄云鹏:我个人认为,陶瓷装饰风格的形成有这么几个原因:一是统治阶级的爱好,官窑的装饰往往影响民窑,民窑的出现早于官窑,但官窑以民窑为基础,开始是受民窑影响,且官窑是一代能工巧匠做的,艺术性、工艺性比较高,这时候民窑又开始模仿它。因此,装饰形式、风格与统治者的爱好有关。比如说,嘉靖皇帝崇尚道教,那么他的装饰画面多是八仙、八宝、鹿、云鹤等,都是长寿的。第二个原因是整个工艺上的时尚,元代的工艺美术,包括绘画艺术,它是比较博大的,造型饱满,所以它以丰满、饱满为特征,元代的仕女都是胖胖的,元代美术工艺的外部线条以球形居多。宋代的东西是十分秀雅的。元代瓷器又饱满又清秀,既有唐代的风格,又有宋人的风格,是一种创新。明代同样如此,这与工艺美术的时尚有关。第三个原因是,工艺的制约,有的东西达不到,陶瓷工艺的制约性带来它的特殊性和艺术产品的风格。此外,还有人们的审美情趣等原因。是这些原因共同影响陶瓷的风格,并随着时代审美情趣和工艺的发展变化而变化的。

    许明:第二个大问题,关于中国陶瓷器的收藏问题。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收藏界有了很大的发展,特别是陶瓷器的收藏在中国民间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爱好者,大量的民间收藏家倾其家财辛勤收藏大量民间的,甚至很优秀的中国陶瓷器产品。请问你如何评价当前中国陶瓷器收藏界的收藏水平及其影响。

    黄云鹏:我个人看,收藏水平有两个档次:一部分是量大的,一般群众玩的,主要是玩民间青花,以民间的陶瓷居多,因为它比较便宜,容易找到。另外一部分是企业家、文化人以及官员的收藏,他们收藏的东西档次比较高,很多是出自官窑,是名家的作品。

    许明:民间收藏的档次高到什么程度?国宝级的东西在民间有吗?

    黄云鹏:有,但是比较少。古玩市场里偶然有很好的东西出现,可能是某个农村,尤其是边远山区,古运河边,或者古码头边,有官窑的东西出现。有时买回来几百块几万块的东西其实值几百万几千万的东西,但是,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许明:我本人也是收藏爱好者,现在的问题是在我们收藏过程当中,收藏家碰到的最大的就是鉴定问题,一样东西拿出去,总是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有的说真,有的说假,有的说是仿,有的说不到位,到底应该怎样正确鉴定一样东西?

    黄云鹏:对于一件器物,有的专家说真,有的专家讲假,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的认识水平不同,但它有个客观条件存在,真的就是真的,赝的就是赝的。至于如何避免,我觉得,如果全国知名专家、古陶瓷鉴定专家,如耿宝昌老师,上海博物馆的汪庆正先生等,或者行内知名专家,绝大多数都认为是真的,那么真的可能性就很大。加上现代科学技术,有x光,有釉料的化学成分的分析,是可以得到正确的结论的。

    许明:从陶瓷器的结构来讲,并不是太复杂,从生产工艺来讲,是可以了解的,技术也是可以分析的,为什么鉴定这么复杂呢?现在的鉴定情况搞得人们有人心惶惶之感,专家的审决权很大,但为什么一件东西会有那么多的分歧,我始终怀疑我们的鉴定方式和鉴定的思想方案上是不是有问题,一点不对就全部否定,等等 ?

    黄云鹏:应当说专家验证的分歧不应该会很大,应该是一致的,行家的看法也应该是一致的,之所以会产生两种结果,我认为主要是专家的认识没有到位。

    许明:对,从道理上讲肯定是这样,面对一件物品,只有两个结论:真或假,不会既真又假。我遇到过这样一件事情,两个都是几十年的行家,一个哥窑的双耳瓶,在北京给专家看,说是南宋的,给出证书,给另外一个专家看,说是新仿,为什么具有半个世纪以上经验的专家对同一件物品得出完全相反的判断呢 ?再一个,他们的判断会造成什么影响?瓷器的鉴定是十分困难和不可知的,会败坏或消解了普通人对陶瓷收藏的趣味。

    黄云鹏:有五十年以上经验的有名的专家对同一物品有完全相反的结论,我觉得一点不希奇,因为术业有专攻,专家的经验虽然有五十年,可他也许只对定窑或南宋官窑或汝窑是权威,对景德镇窑并不大清楚,比如我自己,对景德镇窑是有发言权的,但对汝窑和官窑就不一定熟。专家不是万能的,无论有五十年经验还是六十年经验,都不要迷信他,要相信研究当地窑瓷的专家,这很重要。

    许明:但我个人认为,现在陶瓷界流行的是专家“一点感觉”不对,就全盘否定。我提出一个不同意见:如果说其它都对(即意味着其它的特点都具有当时的特征),只有一点不对,有可能说明那一点不在你的鉴定经验之内,但由此否定藏品的真实性,那就片面了。然而,大量的鉴定实践都是这样。我在收藏界发现很多人为此非常苦恼,因为大量东西都因此被否定,我认为由此在实践上引起两个严重后果,一是扭曲或消解了人民群众对中国陶瓷文化的收藏趣味,到底什么是好东西往往会扭曲了,这样大家便不认识它,长此以往,就无法树立正确的审美趣味,没有很好的接班人,把趣味败坏了。第二个是实践上会直接鼓励走私,国内不承认,到香港、美国承认去,我看到有的好东西到哪个拍卖行都不承认,到哪个专家那儿都不承认,但是在香港上拍了。我认为这种鉴定方式现在已经形成风气了,是会影响当代中国陶瓷文化和收藏文化的发展的。

    黄云鹏:不能一叶障目,时代性是不可缺的。元青花的发色一定有色斑,没有色斑的元青花绝对是错的,但色斑的大与小每个器物不同,不能说大的就是真元青花,小的就是假的,不能说亮一点或不亮一点,气泡大一点小一点,就不是元青花,这是工艺过程中的特殊性。我们在鉴定过程中,假如说有违背时代规律的特征,我们就可以视为是假的。真正的专家要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既要知道这个特性是怎么形成的,也要知道它的整个工艺美术的时代共性是什么,要了如指掌才能把握真伪。

    许明:个性与共性的结合是非常重要的,目前在鉴定界也有一些不道德的行为,拥有鉴定权威的专家却像足球比赛中的黑哨一样,没有好处,不给你说真话,没有利益,不给你科学的鉴定,这种现象怎么纠正呢?

    黄云鹏:这种现象在收藏界很多,当然我不是说最高级的专家,主要指民间大量的所谓的鉴定家,还包括一些不规范的拍卖行。拍卖行的一些鉴定师跟他们利益没关系就不说真话。我遇到一个老首长,家传的东西拿到拍卖行去,说不到位,是假的,气得他摔掉。这种现象当然不是很普遍,但是我们收藏界已经出现这种现象。这种现象当然是不道德的,作为一个学者来讲,应该尊重科学,实事求是,要有人品,不要讲假话,不要让利益支配自己。

    许明:所以就需要你这样的行家和专家共同来呼吁,来纠正这种不正之风,让中国的收藏界和陶瓷收藏健康地发展,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最后一个问题,现在陶瓷收藏界很多人都没去过景德镇,也不了解整个过程,但上千万的人都在收藏。现在有传闻,把景德镇的仿古神秘化了,认为景德镇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仿出来。我个人认为,几千年几百年的历史,时间烙印的再现是不可能的,它只能永远接近,不可能完全复制。第二点,今人和古人的审美情趣和文化品位不一样,所以在仿制过程中露出的痕迹是不一样的。比如讲,今人从小是使钢笔或圆珠笔写字,古人是用软笔写字,那么从小养成的书写习惯就完全不一样,你今天再高的水平,在不断仿制的过程中,在使用软笔的过程中总会露出破绽来。所以仿古只是一个文化产业,它不能变成真东西。现在大多数人不了解景德镇的情况,认为仿古已经仿得一模一样,没有两样了,人家传说得非常神秘,这就直接影响到了社会上。据我了解,不少的藏友,由于受这样一种观念的支配放弃了一些不错的藏品,你如何评价 ?

    黄云鹏:仿古是景德镇近十年来兴起的一个产业。我认为古陶瓷器复制品也好,仿制品也好,它的主要作用是再现古代优秀的陶瓷艺术品,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对传统文化的一种需求,而不是让你把仿制品当真品去卖,这是不道德的也是违法的。仿制品就是仿制品,是再现艺术,它也有艺术性,我们仿制的主要目的就是基于它的艺术性,满足一些人的审美需求。我们不追求也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的一样,可以乱真,我们是尽可能的几乎可以乱真。但我们不说那就是真的,不然景德镇许多人不发大财了?之所以社会上有些人把仿制好的瓷器搞成是真的东西,是由于某些收藏者或鉴定专家走眼了。

    许明:我想提醒读者,黄先生应当是景德镇仿古水平最高的代表者,现在黄先生自己也认为,就是他的作品也不可能达到乱真的水平。我看这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话,现在许多人并不了解真实的情况,认为一个小作坊小窑都能仿出跟真的一样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黄云鹏:它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集体劳动的产物。当今时代要复制元代的明代的工艺那是很难的。年代的变化、工艺水平、还有作者自己的个性等,往往会留下自己个人风格的蛛丝马迹。总归有一点,它迷不住我们专家的眼睛,有些人认为它是真的,那是错误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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